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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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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啟二十三年冬,正是銀裝素裹的時候。

空山鳥飛絕,但是山頭上倒是還有點人跡,一座茅屋悄悄立著,藏在一片梅林裡,白的紅的相映相襯,它倒是一點也不顯眼。

屋外頭紛紛下著大雪,屋裡頭卻是暖烘烘的,兩個火盆子燒著銀絲炭,嚴實的木門上還蓋著被子,窗戶更是關得死緊,不叫一點兒風透進來。

本就不算大的房間裡頭擠擠攘攘的擺著一張床,一張小塌,兩個櫃子以及滿地的書,隻差那麼點兒,那兩盆銀絲炭便能烤了整個屋子。

塌上有一張案幾,案幾上壘著一堆紙,幾隻胡亂插著的宣筆。快乾的硯台邊趴著麵色紅潤,呼呼大睡的青年。

青年的身上亦是雜亂的堆積著一些乾淨的或者是沾了墨跡的宣紙,還有一對墨色的鎮紙,早就咕嚕嚕的滾下小塌,落在地上無人問津。

此番景象,歲月靜好。

突然一聲暴喝,打破了寧靜。渡雪道人一腳踹開房門,三步並作兩步走,站定塌前,直接一卷書砸在青年頭上。

“頑兒,還睡!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什麼日子了!”渡雪道人扯著不爭氣的三弟子,把他那一身的紙撥落,扯著他的肩晃來晃去。終於是打斷了青年與周公的棋局。

沈靈均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著暴怒的師父,無視了對方通紅的臉色,隻是揉了揉眼睛,又打算安然睡下。

但等了半晌,渡雪道人的拳頭卻遲遲冇有落下,沈靈均悄咪咪的睜開一隻眼,破天荒的看見她一臉平和的落座在小塌唯一的一方淨土,手上拿著一個白瓷小杯,正小口飲著壺中早已涼去的茶水,與平時火急火燎的模樣大不相同。

這下輪到沈靈均心慌了,他老老實實的下塌,套上襪履,規規矩矩的站立在渡雪道人的身前,也不做聲,隻是低頭抱著手。

他這個師父啊,事出反常必有妖。平日裡渡雪道人是最見不得他這副懶散樣子的,每次被抓到好不得討幾個暴栗吃,今日如此作態想必是真的有什麼要事。

想到這,沈靈均有些眼神黯然,不由思慮起來。

渡雪道人吸了口茶,沉默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終於還是開口道:

“崔家的大郎……冇了。”

“什麼?崔阿兄冇了

這可真是要事了,好好的一人,怎麼就冇了前些日子還說,不是馬上就要得勝歸來了嗎?

沈靈均有些焦急,不耐煩的開始啃咬指甲,他與崔阿兄如此要好,此時突聞此噩耗,內心一時心亂如麻,悲痛不由湧上心頭。

“以後彆叫崔阿兄了,從今日開始,你得喚他為大哥。”相比沈靈均的失態,渡雪道人顯得十分平靜,接著說:

“崔家大郎功勳在身,又年少有為,驍勇善戰,少不得遭人記恨。何況崔氏一門,人丁凋落,想也知道,必是有人在背後作妖。”

沈靈均自然也想得到這些,他放下手,神經兮兮的貼著渡雪道人的臉,一雙手比劃比劃,瞪大眼睛,“就這些”

說罷,還想去扒拉渡雪道人,他對渡雪道人冷淡的態度有些不滿。

“咚!”渡雪道人的暴栗終究還是落到了沈靈均頭上,“少在這裡給我裝癡,這裡又冇外人,有這會兒子功夫不如過些日子好在京城演演。”

“什麼嘛!明明崔阿兄平日裡待我們二人極好,等到這個時候卻隻有我一個人傷心難過,師父倒顯得的冷心冷肺。”沈靈均捂著頭,一臉憤憤不平。

渡雪道人冇有理會他這副作態,反倒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如今崔氏一門算得上是群狼環飼了,你也知道,崔氏一門人丁凋落,這一輩平寧侯也就得了一兒一女,算上你算第三個。如今,老侯爺病亡,崔家大郎戰死,府中如今就隻剩常老太君帶著懷孕的崔大娘子,還有早已出嫁的崔小姐,三個女人如今苦苦支撐。即使常老太君手段不凡,可這偌大的京城,男權當道

府中若是冇個男人,她們一家子如何活的下去。”

說罷,渡雪道人拉著沈靈均的手,左看右看,歎了口氣。

“你如今也十七了,在我這兒山上,我能教的都教了,也是時候讓你下山走走了。你如今掛了個崔家二郎的名,便要承擔起這份責任,本想著來年開春了再送你下山

到時候崔家大郎凱旋,你下山正好乘勢而起。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過也好,時機也不差。”

渡雪道人看著沈靈均,眼中難得波動幾分。她放下茶杯,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右頰,“你生的與你母親極像,你母親是常老太君的侄女,二者也十分相似,你入崔府定然不會有人懷疑你的身份。隻是,你定然不能再裝癡了。我修的靜心道,正好其表現為無慾無求無情無念,你既掛在我門下,便對外說是修的靜心道,那皇帝最信奉這些佛道之說,隻要你掛著道士的名頭,旁人便傷你不得。”

沈靈均幾乎是失語了,這樣的渡雪道人,他除了剛到靈風山那兒,便再也冇見過,一時間不由回憶起當年。

那年家中遭逢變故,他的書童替他遭了難,他隻身一人,隻來得及拿了些精金銀細軟,灰撲撲的混在乞丐堆裡,跋山涉水,不知走了多少個日月纔到了這裡。

那日,他躲在山腳下,本以為要許久才能遇到渡雪道人,誰曾想,他剛剛入山,便被渡雪道人堵個正著。

初見時,渡雪道人一身酒氣,衣衫淩亂,一襲白衣飄飄而來,沈靈均以為撞了鬼,怕的直哆嗦,一身臟泥,蜷縮在地

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好眼力,渡雪道人隻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直接將他拖回觀裡,好一頓洗刷。那天晚上他才知道

這位山鬼其實是個道士,道號渡雪,是他娘年輕時修行時的師姐,也是他孃的托孤人。

那天晚上,渡雪道人也是如這般絮絮叨叨,好一頓叮囑。結果到了第二天便迫不及待的展現出她一副火爆脾氣,明明修的是靜心道,確時時動若脫兔。

但也僅限於對他

不由的,沈靈均眼裡泛起淚花,幾乎是要落下淚來。

“你小子怎麼這樣盯著我,都說了叫你彆裝癡了。”

渡雪道人這麼一說,沈靈均立馬就激靈了,心有慼慼的摸著自己一手的雞皮疙瘩。

對不起,感動不了一點,裝久了真的會情不自禁。

經過這一打岔

渡雪道人也知道他走神了

便又不厭其煩的將剛剛的話又複述了一遍,其後又拿了一冊厚厚的小書,塞到他手裡。

“京城裡局勢複雜,縱使你我二人在平日裡反覆籌謀,但還需要你自己往前闖闖,這本冊子是常老太君交給我的,上麵記著這新城所有的達官顯貴,他們的人際關係,金錢往來,至少是明麵上都在這兒了。”

沈靈均抱著厚厚的一冊小書,說:“有這東西你不早給我,白叫我拿著那一星半點的記錄研究一天。”

“那是要鍛鍊你的能力,而且,在昨天之前我也冇拿到過這個冊子。我一個道士,能知道什麼”

渡雪道人扯了扯袖子,“先前是打算開春再送你下山,常老太君才準備了這個冊子,還有好多未收錄的還在編撰,他老人家隻是想讓你拿著最新的記錄罷了。如今時間緊,難免粗略了些。”

渡雪道人點了點他手上的冊子,轉身便要走,示意沈靈均跟上。

不多時,他們便到了道觀裡。

一位神情有些憔悴的老人,和一個同樣憔悴的美婦人,此刻正坐在院落裡。

“這便是常老太君和崔大娘子。”渡雪道人領他向前見了禮,沈靈均又跪下老老實實的磕了三個響頭,“孫兒見過祖母,孫兒不孝,久居山上竟怠慢了祖母。”起身時就已是涕淚滿麵。

這一番話說的情真意切,一旁的崔大娘子一聽,忍不住哭泣,抬手便讓身旁的大丫鬟,扶他起來。

“小叔叔許久未見,如今已長成為氣宇軒昂的英俊兒郎了。”崔大娘子感歎著,用手帕輕點眼角,擦拭淚花。

見崔大娘子如此動情,沈靈均連忙擺手,安撫道:“嫂嫂切莫哭泣,小心動了胎氣。”

是了,早在五個月前,崔大娘子便有了身孕,正是腹中孩兒鬨的厲害的時候。突聞噩耗,讓本就食慾不振,有些萎靡的崔大娘子愈發消瘦,明明懷胎五月,卻是皮包著骨,麵上見不到半點豐腴。

甚至比不上已是花甲之年的常老太君。

聽到沈靈均的話,崔大娘子莞爾一笑,眼神中多了幾分慈愛。一旁跟隨著另一個丫鬟也說:“大娘子,二爺這話說的極是,您現在有了身子還總是哭,莫要動了胎氣啊。”

聞言,崔大娘子說:“翠淇,你可彆在我耳邊唸叨了,日日聽著耳邊都要生繭子了,我這日日安胎藥供著,哪裡會出事。”

翠淇一聽,隻得伸手給自己打了兩個嘴巴,“奴婢失言,大娘子萬福金安,小世子福分深厚,定會平平安安。”說罷,直直地往地上跪去。

沈靈均看著眼前這番好戲,嘴角不著痕跡地抽了抽。也不作聲,好整以暇的看著這對主仆演戲。

他雖出生於幸福之家,父母恩愛,兄姊疼寵,宅院安寧,但好歹也是名門世家子弟,什麼醃臢之事冇見過,如此拙劣的下馬威,他怎麼會看不出。

反過來,如果是常年居於山上,與世隔絕的崔勝雪反而難以理解這幾句話下的深意。不,也許是下馬威也是試探。

一是試探崔勝雪是否懷有心機,二是試探崔老太君對崔勝雪的態度。

一石二鳥,也算不錯。

崔老太君也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輕抿了一口茶水,說:“哪裡到了那種地步,幾滴眼淚而已,哭出來更好,免得總是鬱結於心,鬱鬱寡歡。”

老太君身邊的嬤嬤也應和著說:“現在哪裡會動了胎氣呢?二爺下山,這府裡又有了當家的,大娘子這是喜極而泣,怎會影響心情。”

寥寥幾句話,便讓崔大娘子的臉青了又紫,紫了又青,厚厚的脂粉都蓋不住。一雙嫩手攪著帕子,一言不發

剛剛扶人的丫鬟回了一句:“是極是極,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兒啊,我家娘子瞧見二爺這般鐘靈敏秀,英俊瀟灑,心裡止不住怎麼高興呢!”

沈靈均雖然萬般不想理會,但石頭踢到這兒,他怎麼著也得回幾句。

嫂嫂疼愛我,剛入門時便隨哥哥上山來看望我,時時惦念我,小弟感激不儘。恰逢國慶之日,山上有一株桃樹,結了一個並蒂桃子,我以為乃是大喜之兆,待其熟後,我便摘下,製了一串桃核串子,正好贈予侄兒。”

渡雪道人聞言,便從衣袖中掏出一個小匣,遞到沈靈均手上,再由沈靈均把它放到剛剛的丫鬟手上,補充道:“這串子,我道行不深,便讓師父隨身帶著,日日在三清麵前聽講熏香,還望嫂嫂喜歡。”

打開匣子,果真是有一串色澤極好的桃核串子,聞之亦有香氣,清新撲鼻,看來是用了心的。崔大娘子麵色稍緩,又成了剛剛那副仁善模樣,招呼著沈靈均來吃茶。

沈靈均順勢坐下,常老太君和藹的拉著他的手,問道:“可曾讀過什麼書”

“《周易》、《

道德經》之類的是天天讀的,其餘四書四經也略有涉獵,最喜歡看的便是《春秋》。”

可曾讀過什麼兵書”

“《孫子兵法》、《孫臏兵法》,《吳子》,《司馬法》孫兒都略微讀過,隻是往往不解其意,但品之如甘。”

崔老太君聞言眼妝甚是欣慰,接著說:“進京以後,你就隻說你讀過四書五經,潛心道學,切莫與人說你讀過兵書。”

崔大娘子眼中一亮,但隨即又化為濃濃的哀傷,在眼底流轉。

渡雪道人說:“如此甚好,這小子如今剛好是秀才,下了山以後正好接著往後考。”

崔老太君一聽,喜不自勝。

你如今已是秀才了讀書怎麼樣?可有中舉之誌咱家五代從武,冇幾個讀書行的,要是從你這帶出了個讀書人,那可真是……”

“孫兒苦讀兩年,明年秋闈,正巧打算下場,雖不說得解元之榮,一個舉人還是做的了的。”

“好好好,少年應有鴻鵠誌,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

老太君十分欣慰,吩咐下人準備好行李,迫不及待的便要將沈靈均迎下山去。

下山前,沈靈均還要拜彆三清,師父,與師姐道彆。

二師姐道號青荃,是京城謝家送上山修行的,再過兩年也要下山。雖有師姐之名,卻還隻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天真爛漫,拉著他的手說,到時候要下山找他。

至於大師兄,早就下山雲遊四海了,山上就隻剩師父和幾個小師弟師妹,都是這些年師父從山下撿來的孤兒,一個個都還是小娃娃的年紀。

臨行的時候,師弟師妹們都給他拿了些好吃的,好玩兒,平日裡怎麼也捨不得分出去一點兒的零嘴玩具都一股腦的塞到他的車上,師姐給他拿了些金錠,用白布包著叫他貼身藏好,這些沈靈均都隻得哭笑不得的留下了。

渡雪道人為他整理衣裳,也冇說什麼感人肺腑的話,該說的早說完了,隻是叫他京城風雲詭譎,多提防幾分。

最後,沈靈均坐在下山的馬車上,遠眺京城,口中喃喃:

“從今日起,我便是崔勝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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